苏北的秋

秋 女

我对季节的更迭总是十二分地敏感，尤其之于我最钟爱的秋天，早早就开始期盼，而在城里，入秋的时间是越来越难以判断了。天凉得越来越晚，都九月底了，满大街人还都穿着夏装在晃悠。行道树、景观树中常绿树的比例越来越高，经年都是满目的青翠。好在尚有满城的桂子，当桂花甜蜜的芬芳弥漫开来时，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发出一声既幸福又因担心这幸福转瞬即逝而忧伤的轻叹：“又到秋天了。”

近几年，每年十月初，都会去趟苏北的农村。苏北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兼有南北方交汇之妙，苏北人既有南方人的精明能干又有北方人的通达开朗，苏北平原丰满开阔，颇有点北方秋天的通透高朗又丰盛热闹的味道。

秋天，苏北的朋友常会寄袋银杏果。果然，到了苏北，乡间小路的两侧，门前屋后，目之所及，都是银杏树。有了这无处不在的银杏树，这秋色秋味想不浓也难，银杏的叶子本就有着优美的形状，染成金黄色后更是美得惊心动魄，那叶子在枝头上是一种风景，飘落时则是另一番风情。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个又大又透亮的院子，没有哪家的院子是空的，趁着干燥的秋阳，新收的花生、白果、豆子满当当地晒了一院子。淡黄色的是花生，银白色的是白果，而豆子则是整株连秆子一起拔了下来，就这样整棵晒，等晒透了，这藏在豆荚里的小豆儿就会噼噼啪啪自个儿蹦跶出来。

虽入了秋，院墙上却还热闹着，丝瓜的藤蔓已微微地发黄，叶子打着卷儿，架子上却还疏疏落落地缀了几只老丝瓜，身子膨得很大。这种老丝瓜，是特意留在藤上的，让它们在秋阳秋风中慢慢失却最后的绿色和柔软，一直等熟透了，干透了，再摘了下来，剥掉表皮，留了浅黄色的瓤，这是用来洗碗、搓澡最好的天然用具。

丝瓜虽寥落了，扁豆却长得正旺，浓绿的茎叶，一簇簇地纠缠在一起，弯弯的扁豆一嘟噜一嘟噜地挂着，闪着暗紫色的幽光。想起这扁豆还有另一个很诗意的名字——眉豆，这一弯紫色，真的像极了秋天的眉。家里来了客人，主妇就拿个小篮子，摘点扁豆，顺手就把扁豆两边的筋络给撕干净了，压了清亮亮的井水哗哗哗地一冲。转身进厨房起了油锅，炸点肉末，把扁豆倒进去猛炒几下，淋点酒、酱油，洒点糖，浓油重赤地在锅里焖透。端上桌时，扁豆已焖得绵软发黄，但扁豆独有的清新气息透过浓重的酱味，竟然不减分毫，绝对是一道秋日农家特有的美味。

男主人则张罗着打银杏果，地上铺了大块的塑料布，拿根长竹竿，一打，金黄的叶子夹着杏黄的果子，簌簌地直往塑料布上掉。女主人带着孩子，蹲在地上捡拾落到外面的果子。这种应季的活计，与其说是辛勤的劳作，不如说是一种收获的游戏，银杏树下笑声不断。

村子不大，再走就是村头弯弯曲曲的小河了，河边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叶青秆粗，还不见得一点颓势，想看芦花似雪的风景，估计还要一个来月。

但苏北乡下的秋色秋味到底比城里浓郁了许多，就像这下午两三点的阳光，如果在城里，肯定还有点燠热，而在这里，却有些苍白无力了，隐隐能看出点冬天那渐行渐近的身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