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 蛛
马超和
乡下有很多“怪物”,蜘蛛便是其中之一。它张牙舞爪的外观极具震慑性。小时候,一些淘气的家伙将蜘蛛拘禁在火柴盒里,作为惊吓他人的道具。我没有捉蜘蛛吓人的“恶趣味”。之所以不那样做,是因为我对蜘蛛怕得要命,不敢!那时候观看电视剧《西游记》,蜘蛛精的狡诈阴毒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想,就我而言,心中对蜘蛛的畏惧与之不是没有关系。
“小小诸葛亮,独坐中军帐,摆下八卦阵,专捉飞来将。”这谜语最是有趣,乡下孩子几乎都知道。在乡村,谁如果煞有介事地说自己遇见了一只蜘蛛,肯定会招致嗤笑,而且绝对没有人会去同情他的“遭遇”。蜘蛛跟苍蝇、蚊子、蚂蚁一起,是乡村里最普遍的生灵。林间,廊下,墙角,低矮的门口,它们的网似乎无处不在,令人防不胜防——尽管小心在意,却总是躲不过它们的缠绕。玩兴正浓呢,冷不丁缠了一头丝网,实在有点煞风景。
蜘蛛的种类很多,就体型而言,大的,小的,不大不小的;就身体颜色而言,灰的,黑的,绿的……我不晓得平常见到的蜘蛛的具体名号,但想来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种类。无论在室内,还是在野地里,我从不敢跟它们对视。我虽然体量大,但它眼睛怪、爪牙多,我想我并不占优势。
活跃于田间的蜘蛛,体型米粒大小。裂缝,孔洞,草株,土坷垃,都是它们的容身之处。它们动作敏捷,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农人坐在田埂上休息,挡住了它们的去路。它们也懒得绕行,直接翻越。于是,农人腿上、肩头常会出现它们的影迹。我们在田里拔草,晃动的草棵惊扰了它们,它们仓皇而走,慌不择路,免不了撞个满怀。蜘蛛毕竟是小不点儿,兴不起多大风浪——这是基于“实践”的认识。
就我有限的见识,在房檐下结网的蜘蛛,其体型通常比出没于田间的大一些——约莫蚕豆大小。它们懂得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蛛网就是它们生存哲学的集大成者。只要空间允许,它们的网能织课桌面那么大,结构紧致细密。
捉迷藏是伙伴们经常做的游戏。为了不让对方轻易找到,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寻觅别人意想不到的地儿。别人意想不到的地儿多是各种小东西出没之地,容易与蜘蛛遭遇。阴暗处,那是蜘蛛的主场,它的胆子大了起来,竟然敢跟我对峙了。我不想被伙伴们发现,不敢有所动作,只得忍气吞声。游戏结束,我找它算账,它仿佛预知了我的行动,早已无影无踪。
我心有不甘,用长杆将附近的丝网损毁。我无法想象它们发现自己倾注了心血的丝网不复存在时内心的沮丧和愤怒。我安然若素,它纵然怒火如潮,又能怎样。它们惊骇我们,我们也会欺负它们,角色的转换有时就是充满了戏剧性,让人猝不及防。还是老辈人说得透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想,他们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为人处世不可骄纵,就是基于这样的认识。
那网是它们的生计所系,那据点也是它们反复权衡之下精挑细选的,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于是,一夜之间,它就将新网织好了,仿佛一刻也不曾休息。这小东西真是勤快而又固执。我叹服它们那锲而不舍的精神,但更多的还是诧异——它们的小身体里到底积藏了多少丝线,怎么就无穷无尽呢。
蛛网占据了天时地利,自然会有可观收获。所谓收获,无非是蚊子、苍蝇、飞蛾,间或有些体型较小的甲壳虫,甚至蜻蜓。映入我眼帘时,一些已无任何生命迹象,一些一息尚存,懒得动弹,听天由命,另外一些则在苦苦挣扎,试图创造虎口逃生的奇迹——如果没有外在的偶然性因素,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它们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并不讨喜,所以,年少时,它们落难挣扎的姿态、濒临死亡的处境并不能触发我的悲悯之心。人到中年,当脑海里偶尔闪现出那一幕时,我对之有了新的认识:人也一样是挣扎的,为自己的目的,以自己的方式,有自己的结局。
我所见到的织网捕猎的蜘蛛,通常在黄昏进食。落日的余晖均匀地洒在丝线上,它们从隐身处现身,慢条斯理地靠近“美食”。想想也是,猎物身陷罗网,挣不脱,业已奄奄一息,或者早已魂飞魄散,无异于砧板上的肉,哪里用得着火急火燎的。与先前慢条斯理的行动相比,它们风卷残云的吃相就有点让人瞠目结舌了。
深夜,人们酣睡之际,它顺着韧丝降落下来,落在脸上,手上,敏感的人骤然醒来,惊叫出声。那是名副其实的夜半惊魂。蜘蛛误打误撞,本是无心,人的大呼小叫反使它受了些许惊吓,如此,它必然会有些应激反应。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办的,只知道,它经过之处,必定会痒,甚至会红肿,这种情况至少会维持两三天。蜘蛛定然没有歹毒的心思,无非是警告人类,它也不是好招惹的。仅此而已。
在动物界,奇特的外观是一些物种实现自我保护的手段。很多时候,这办法的效果倒也明显,唬得对手一愣一愣的。但如果面对的是人,情况就不同了:样貌越是古怪,越是容易让人戒备,越是容易让人滋生先下手为强的想法;只有貌似强悍的外表,而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更容易招灾、受伤。蜘蛛狰狞的面目之下是一颗脆弱的心,这实在悲催。生存并不单纯是一缕鼻息、一腔脉动,它是个沉重的命题。
自从经过了少不更事的阶段,对于它们,我的态度是敬而远之——都在为生计而奔忙,何必为难它们。
我的车停在楼院里,平日里不怎么开,便被有心的蜘蛛给盯上了。它似乎钟情于右倒车镜,右倒车镜与车身的夹角处,总能见到它织就的网,可能是完成得很仓促吧,抑或其它什么原因,蛛网随风摇摇摆摆,给人一种不甚牢靠的感觉。我不知道它是否有收获,我揣测,它或许存了“广种博收”的心思。
仔细想想,蜘蛛只是我们的一个邻居,它们虽然不必面对利禄的诱引,却面临着跟我们一样的处境,承受着跟我们一样的压力。善待身边那些“怪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