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身天地更怀古

王治田

杜甫诗云：“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对历史的追怀，拓展和丰富了我们的生命体验。中华书局伯鸿书香奖《史记》主题游，正是这样一种“怀古”之行。

我们的《史记》主题游，始于韩城太史公祠。韩城古为韩侯采邑之地，《太平寰宇记》卷二十八引《古今地名》云：“韩城，韩武子食采于韩原，亦秦、晋战于此，即获杜回，又秦获晋惠公以归之处。”此地处于秦晋之交，古来属兵家必争之地。后来三家分晋，韩城（时称少梁）又归魏国。战国时，秦、魏争夺的河西之地，正在这一带。我想，《太史公自序》中谈到司马氏先祖在春秋战国之际流寓各地，“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当与韩城的这一地理位置不无关联。

正遥想间，车已到达司马迁祠景区大门。之前，我曾拜访过位于成都郫都区城西二十里一个小村落的扬雄墓。记得当时也是孟冬时节，我们只看到一条长长的小路尽头，一个小小的土包。前立隶书石碑：“汉大儒扬子云先生之墓”。落木萧萧，荒草离离。墓旁，有一户人家，鸡犬之声相闻。我猜想，司马迁墓所或许也是这般寥落光景吧。

进入景区，始知非我想象。进门，便由一条宽阔大路“指引”我们的目光，路两旁为“史记园”群雕，路尽头则是司马迁铜像。铜像左行，穿楼过桥，至司马迁祠。祠堂入口有一牌楼，是启功先生的题字“汉太史司马迁祠墓”。祠依山而建，地势峭拔，经宋、元、明、清历代修缮扩建，保留至今。

山腰分岔处右边，有“高山仰止”牌楼，引导游客往山顶的祠堂攀登。此去有九十九级台阶，我们拾级而上，石阶尽头，是祠堂的院子。但见两棵参天古柏，拂宇而上。院中陈列有记载历代修缮事迹的石碑和文人题咏刻石。

司马迁的墓茔，在祠的背后。墓顶植一古柏，周边刻有八卦与各色花卉图案。据说此墓为忽必烈敕建，仿照蒙古包的样式建成。

临祠门而望，在雾霭笼罩中，依稀可以看到林立的高楼，远处则有高架铁路，矗立在黄河之上。此祠依山面河，足见其形胜。韩城古称“龙门”，传为大禹所凿，以疏通黄河水道。黄河至此，由高峙的峡谷间，进入一马平川。据同行的学者介绍，这样的地形也使得韩城成为商贾云集之地。而我们次日将拜访的党家村，元明之际即以木材生意发迹。太史公首为商贾立传，或亦深受土风之所浸染吧。

讲解员言及韩城人对司马迁的崇敬，介绍当地百姓如何自发捐款为他修葺祠墓。韩城党氏在明清时期，文教兴盛，人才辈出，可见太史公文泽流存，嘉惠乡里之久。不禁又想到同为汉代大学者的扬雄，其墓萧条寂寞如彼，而太史公墓却香火兴盛若此，不能不让人感慨系焉。

司马迁祠墓的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西晋末年。《水经注》卷四：“永嘉四年，汉阳太守殷济瞻仰遗文，大其功德，遂建石室，立碑树桓。”但这段记载颇有可疑之处。韩城在西晋时属冯翊郡临晋县。东汉有汉阳郡，晋已改为天水郡，在今甘肃境内，距韩城甚远。西晋时，在今川滇之际的朱提郡有汉阳县治，显然亦非此处的汉阳。如何会在永嘉之际，跑出一个汉阳太守，来韩城为司马迁建祠墓呢？盖以两晋之际，时局混乱，地理亦多变迁，典籍记载颇多紊乱之处。司马迁祠墓建立的情形，究竟若何，已经难以确考了。就连《水经注》记载的殷济所建太史公祠墓，是否即今天我们在韩城见到的太史公祠墓，恐怕也要打个问号。不过，从祠院中保留的石刻看来，至少在北宋中后期，此地已有司马迁祠墓的相关祭祀活动了。

更何况，今人访古，亦不过聊以寄托追思而已。正如苏轼之赤壁，亦非三国之赤壁，却不妨碍其游兴。再者，即便殷济所建太史公祠，真的就在此地，也是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了。《楞严经》上说，波斯匿王三岁所见之恒河水，与六十二岁所见之恒河水，已非一水。况此祠堂，峙立于崇岳之上，耸据于孤绝之所。千年以来，又不知经几多风雨，废而建，建而废，我们又如何于今日的一砖一瓦间，窥其最初形貌呢？时间的流逝，不断洗刷着陈迹，同时又为远古的影像，蒙上重重幻影。我们今天面对历史，除了辨别真伪之外，更多是我们自己的阐发和理解。如此看来，我们既是在旅行中触摸历史，同时也在“构建”历史。

“史记游”引领我们触摸的历史，随着我们的行走，继续宽阔并深入。韩城市东北的梁代村古芮国遗址博物馆、古城三庙（文庙、东营庙、文庙）和党家村民居，从不同的角度与各异的样貌，尝试为我们透露些许关于中华历史的遥远而亲切的信息。

我对芮国最初的印象，是大学读到《诗经·大雅·緜》里的“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据说，虞、芮两个小国，因土地争端，跑去向文王告状。甫入周土，见耕者相互让路，行人皆敬长者。于是，未见文王，惭愧而返。这段故事，在《史记·周本纪》中亦有简短记载。太史公行笔至此，想必也对乡先民承受文王之化，感慨颇深吧。

书中得来印象，让我一直以为芮

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国。行至此地，眼前所见，才让我知晓，原来其留下了这样丰富的文化遗存。芮国遗址开掘于2004年，博物馆则于去年才建成开放。馆中陈列甚丰，七鼎六簋祀器，昭示着芮侯尊贵的身份；琳琅的精美玉器，引人想象古芮国当年礼乐之盛。

而古城三庙和党家村，则代表了韩城文脉在后世的发展延续。太史公生前和身后的历史，犹如涓流汇聚于此，荡漾着夺目光彩。

旅行的最后一站，是位于西安未央区的汉未央宫遗址。尚未深入遗址，我们首先被未央宫前的夯土城墙吸引了。夕阳西下，树影婆娑之间，城墙的一层层夯土，显示出清晰的层次和纹路。这好像关于岁月年轮的隐喻，向我们诉说着，曾经的汉风唐韵如何在此沉淀、凝聚成厚重的历史。

据云，中国早期的宫殿，都是平地筑起，到战国之际，才出现未央宫这种层层堆高的建筑形式。大家顺着讲解的路线，渐渐登上前殿的高台。一路上，时见被荒草所掩仍露峥嵘的巨大础石，提醒我们，这里曾是古老王朝中心的所在。中央官署、少府、石渠阁、司马迁曾经的办公地点天禄阁遗址……一路行来，步履如同轻轻地落在历史的路径中。

伫立高台南望，隐约看到高楼林立之外连绵的终南山的影子，颇能想象杜甫笔下“蓬莱宫阙对南山”的景象。杜甫写的是唐长安，叠加了对汉长安的想象；我辈今日登临，复叠加了身为现代人的想象与体验。侧身这苍茫暮景之中，从古芮国，到太史公笔下的汉长安，再到杜工部笔下的唐长安，再到明清韩城遗迹……重重影像不断汇聚、交替。面对久远而广阔的历史空间，得失荣辱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怀古确可以“息机”，老杜诚不欺我。旅行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