馕
陈 平

在天山南北的兵团垦区的每一块绿洲,都有一个各族职工共同喜爱的食物——馕。馕不仅是不可须臾离开的食物,而且蕴含着丰富的文化。
馕是维吾尔语的音译,在汉语言史书上被称为“胡饼”。张骞通西域后,胡饼渐渐传入内地。玄奘西天取经所携物品最珍贵的是馕和水。林则徐在踏勘南疆时描述少数民族百姓的生活:“粗布未染作衣裳”,“冷饼盈怀唤作馕”。
1949年冬,人民解放军进军南疆喀什、和田,受到维吾尔族群众的热烈欢迎。在欢迎的队伍里,有唢呐、手鼓的欢快乐曲,还有一摞摞香气四溢的馕。是年12月,第二军第五师十五团,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解放和田,出发时阿克苏少数民族老乡准备了300多峰骆驼和200多匹(头) 马、毛驴,不少鼓鼓囊囊的麻袋装满了馕。这些馕和战士们身上背的炒面,支持着部队徒步行走了18天,行程1580公里,走过了“死亡之海”, 被称赞创造了我军“史无前例的进军记录”。
在随后开展的大生产运动中,北疆的第五军原民族军的少数民族战 士,也投入到开荒造田的艰苦创业中。著名的东方小夜曲《草原之夜》就诞生在各族战士奋战荒原的可克达拉。在南疆的部队,招收了一批少数民族战士,也投入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于是,在各个垦区,有少数民族战士的地方,就有馕的香味,也有了许多汉族战士也喜欢的食品—— 馕。
我从小喜欢吃馕,但真正懂得馕是在1969年。那年冬天,自治区决 定原属农垦厅的小海子垦区巴楚总场划归农三师。我随工作组到图木舒克五十一团,与维吾尔族群众一起生活了1年。几乎天天离不开馕,慢慢懂得了馕不仅是食品而且蕴含着深厚的文化。
维吾尔族老百姓孩提时代所接受的教育是:馕是百姓的血汗,珍贵食 物;如果看到地上掉了一块馕不捡起来,眼睛会瞎掉!即使这块馕脏了不 能吃,也要把它放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70 年代末,有一幅罗中立创作 的名为《父亲》的油画,在全国引起轰动。画面上那位满面沧桑、饱经风 霜的陕北“父亲”,端着土碗喝水。如果要画维吾尔族《父亲》,最能震撼 人心的是画我亲眼所见的维吾尔族老人在荒漠中吃馕:他皮肤黝黑,皱深 如刻,眉毛稀疏,眼窝深凹;右手把掰成小块的馕轻轻递入口中,左手弯 曲承接下腭兜住散落的馕渣。那目光中是享受馕的香味的满足,是享受自 己劳动果实的恬然。
我们工作组常常走访维吾尔族家庭。人们走亲访友最受欢迎的礼品 是馕、茶、方块糖。逢年过节,琳琅满目的食物中,馕被摆在最显赫的 位置。到维吾尔族家中做客,临走时主人会给你一包馕,带给你的亲人 品尝。
在兵团的各垦区,有少数民族群众的地方,就有汉族群众喜欢馕的 故事。有的连队只有几户少数民族人家,但是,馕坑是必不可少的,而且 汉族群众也常常拿着面粉清油鸡蛋,请少数民族朋友打馕。馕是实实在在 土里生土里长土里熟的食品。馕坑是垒土为穴,用土盐和泥为内层,烧成 倒盆形,上有圆口,下有通风洞。烧柴最好用果树枯枝,炭无杂味,烤出 的馕最香。和面要用面粉、水,烤油馕则和入牛奶、熟油。揉面要狠要细 要匀,面团要揉到有弹性、不硬不软不沾手,然后擀开撒上芝麻,用鸡毛 扎成的把子扎上花纹,贴入馕坑,烤至金黄即可。
当馕烤熟时,香气四溢,酥脆可口;携带方便,久贮不坏。今天,在 乌鲁木齐国际机场,包装精美的馕被提上飞机,成为赠送亲友的珍贵礼 品。在全国各地,有新疆人的地方就有馕。
1990 年,我在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夏板迪乡听到一个有关馕的 生动故事:
那里天高瓷蓝,流云若滑,山鹰刻画着黑色圆舞曲。神圣的穆士塔 格雪峰插入钢蓝色的晴空;塔什库尔干河湍急奔流,两岸如削。一位塔吉 克族小伙子爱上对岸一位塔吉克族姑娘。小伙子唱山歌,姑娘无回应;写 封情书吧,他们都不识字。小伙子用花头巾包了块洁白的石头和火柴,然 后登上高处用力扔向对岸。姑娘打开一看读懂了这封“情书”:我对你的 爱情像玉石一样洁白坚硬,我对你的爱像火柴一样一碰就燃;这位姑娘也 扔过一个彩巾包来,里面是一块馕和一块酸奶疙瘩。小伙子欣喜若狂。这 封“情书”说:我和你的心像馕和酸奶疙瘩一样不可分离;我们的生活将 会像馕加酸奶子一样香甜!不久,兵团战士在夏板迪河上架起了一座双曲 拱桥。迎亲的马队涌向彩虹般的拱桥,鹰笛在雪山峡谷中回荡,馕的浓浓 香味在山村飘荡……那座大跨度拱桥的设计者是总工程师彭伟君,施工单 位是农三师工程团。几十年过去,那座桥还在,馕的香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