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李 红

朋友的父亲来自湖北省,母亲来自江苏省,而他却生在兵团、长在兵团,在填写履历表“籍贯”那一栏时,曾经不知道该填湖北省、江苏省,抑或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在兵团出生、成长,如今却远在北京市工作的女儿,在填写履历表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问题,不知填什么好。 也许,这不是某个兵团人曾经的困惑,而是很多兵团人都曾有过的困惑。要是一个人和他的家族没有迁移过地方,那么,就不会有什么困惑,填上居住地就行了。
兵团人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在兵团,年纪稍长的人,其原籍多为上海、河南、山东、江苏等不同省份。1952年,10万多名来自祖国各地,出生入死,征战沙场,期盼着战争结束就回故乡,希望能尽快地看到家乡明月的将士,按照党中央的要求,留在了祖国的西北角新疆。他们默默地摘下了领章帽徽,默默地把对故乡的思念、对亲人的牵挂收藏起 来,把心、把一生托付给了天苍苍、野茫茫的大漠荒滩。
兵团历史,由此写就了撼动心魂的一页。10万多名将士是兵团的火种,是兵团的源头和血脉,他们把自己对故乡的所有情感挥洒在了兵团的角角落落。10万名将士都在追随着同一个梦想:在戈壁滩上建家园。
乡愁,就这样写进,不,是刻进了他们的生命中。“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没有父母的故乡已不复是原来的那个故乡,是一个回不去的故乡,是生命中的一个符号和象征。
对故乡的认识已是“挥洒过汗水,留下过自己人生足迹的地方”。无论对于金茂芳,还是对于千千万万的兵团人来说,兵团才是安放他们身心的故乡。金茂芳对此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母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时,她正驾驶着拖拉机在田间劳作。这个消息让她失声痛哭,悲伤难抑……她向着故乡的方向跪着,向着母亲生活的地方跪着,任泪水流淌,湿透衣襟,无法起身。不仅仅是金茂芳,很多老兵们从留在兵团的那一刻起,一辈子再也没有踏上回故乡的路。对于故乡来说,他们显然成了外来者,即使乡音 无改,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故乡只有一个, 那就是兵团。
一些兵团人告诉我说,他们在填写履历表的时候,已经习惯于填写 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这几个字。如果还能填写得再具体一些,他们会写上自己属于第几师或哪个市、哪个团。
九死未悔,他们就这样把身心都交给了兵团。那个属于故乡的祖籍, 被他们留在了梦中,留在了永远的念想之中。似乎印证了余秋雨在《乡关何处》这篇散文中写下的那句话,“我想任何一个早年离乡游子在思念家乡时都会有一种两重性:他心中的家乡既具体又抽象。有时可具体到一个河湾、几棵小树、半壁苍苔,但是如果仅仅如此,焦渴的思念转换成回乡 的行动,然而真的回乡又总是显得那么辽远……”
乡愁,一种复杂的情感,一种困扰过无数人的文化象征,被称作 “永恒的主题”,被无数人反复咏叹、长吟。从《诗经》到《乐府诗集》, 从唐诗宋词到现代诗词文赋,与“乡”有关的经典之作,总在有意无意地 叩击着我们的心灵。一句“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蕴含着几多悲壮? 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让多少人泪湿衣襟?一句“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又让多少人不能自已?
故乡、乡愁、乡情,字字牵动心绪。也有人说,兵团人都是没有故 乡,没有根的人。说这话的人,既没有读懂兵团人的昨天,也不了解兵团 人的今天。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每个兵团人都是有故乡的。按照字典对故 乡的定义,即“家庭世代居住的地方”。对父辈而言,故乡就是养育了他们的地方。可是,当我们的父辈们选择了离开故乡,走向遥远的沙漠戈 壁,并让这片荒凉土地生出缕缕炊烟,有了灯火人家,有了婴儿的第一声 啼哭时,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子孙,他们的精神版图上都有了两个故 乡:一个是与父辈血脉相融的被称作“故土”或“籍贯”的土地;一个是 被称作“第二故乡”或灵魂故乡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对新生代而言,兵 团更直接就已经是他们自己的故乡。
历史既是慷慨激昂、澎湃向上的,也是充满了悲欢离合,似水柔情 的。当故乡的概念在兵团人心中渐渐变得模糊时,也是故乡变得更加清晰 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