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木墩子
苗 青
“借问木匠家何在?路人遥指木墩子。”
过去,在一师十团二连,你若是寻找一位姓苗的木匠,路人会告诉你,看见一个木墩子,上前敲门即可。那时候,连队房子是用各种材质的围栏围着的,可家家户户门口放置的物件却足够表明这家住户是做什么,靠什么吃饭的。放煤炭是卖煤的,停放拖拉机是拉货的,放象棋小桌的自然是小卖部了。
因此,相比别人家门口的气场,我家门口的木墩子就过于朴实,高约80厘米,宽约60厘米,像个实心酒桶蹲坐在那儿。它外表不圆滑,除了上面能放点东西,正面能给父亲当靠背外,别无他用。
木墩子是一个大树根的上半截,父亲看着不错就带回家放在门口,这一放就放了近40年。在来我家之前,它见证了这片土地的起起落落、沙聚沙散;又看着这片土地逐渐汇聚了人,有了房子、绿地和生命。来到我家之后,看着我们进进出出,父亲娶了母亲,瞅着我出生,又一同送走奶奶……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如今,父亲已是古稀之年,时间却似乎完成了一个循环。空荡荡的视野中,旧的痕迹已被抹尽,新的开始已拉开序幕。存在的只剩下父亲、木墩子和经过这里的人。
父亲这批人响应党的号召来到这块土地,辗转多处,最终落脚在十团工程队(后改名为二连)。这里的老房子和建筑很多都有他的影子。
那时的十团,只有团机关、医院等几处是楼房,小学还是平房,自行车也还是个值钱的物件。我先是坐在自行车的前面,后来坐在后面,接着是骑着自行车到处跑。在自行车骑过的地方,出现越来越宽的马路,盖了新的楼房,团部越来越繁华热闹,工程队却日渐沉默。
父亲的手艺好,那时候有很多人请他做家具。别看都是木头,他做的房门、床板、桌子、椅子等能用几十年。就连扫把这种小物件,他都几乎做到了极致。
守卫在家门口的木墩子没少“吃”西瓜、哈密瓜、葡萄等水果。农闲时间,大家围着木墩子边吃水果,边天南地北地聊天。父亲在木墩子上做了一个又一个小物件,卖出去挣零用钱补贴家用,有演出用的道具、有按摩店里的床、镰刀什么的,大大小小的物件,没有能难倒父亲的。
木头和工具是父亲手里的魔法棒,只要他用手挥舞就能变出实物。不久,父亲因身体不适提前退休。
木墩子附近渐渐少了很多热闹,更多时间是木墩子和父亲独处,上面渐渐积满了灰。初中毕业后,我离开了家,父母也搬进楼房,只剩下木墩子陪着这间毫无人气的房子。
那些年,木墩子继续立在家门口,见证工程队改名,见证家旁边的棉花厂从热闹走下舞台,见证篮球场铁架子消失。一切都变化得太快。
每年过年回家时,我会走到老房子门口看看木墩子,同去年相比今年的它显得白一些,像父亲的头发。这片土地上的人少了一点,又陌生了一点。
小时候,父亲背靠着木墩子,给我讲他们刚来这片土地时的模样,我无法将那时和现在联系在一起,荒漠在他们手里怎么变成现在宜居的绿洲?伟大而低调的他们,似乎只是做着普通的一件件小事。像是现在,父亲看着新闻说,你看现在的技术好厉害,无人飞机、机采棉等等,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
前两年,旧房子拆了。我告诉父亲,那里似乎又回到他来时的模样。父亲没有言语,沉默了一会,问我木墩子的情况。
“它很好,还是那个当初的大树根,你的最佳搭档——是过去的建设者,也是未来的见证者。”我说。
《兵团日报》(2021年3月12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