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火红的云”
——走近老作家雷霆
王翠屏
第一次拜访雷霆老师是在2015年。一个夏日的午后,一场雨夹杂着雪和冰雹骤然而至,雨水不断滑落到车窗前的挡风玻璃上,很快织成细密的蛛网,雾蒙蒙一片;颗粒大的冰雹频频打在车身,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我打开雨刷,轻踩油门缓慢地沿着陡坡把车开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窄道上下行的车辆,总算在一幢楼旁犄角处将车停稳。
沿着路边台阶小心步入近旁的一栋楼,从院内凉亭左侧紧挨着的一个单元门进去,迎面的老者正是兵团著名作家、当代有影响力的西部诗人雷霆先生。因为一楼的缘故,房间光线有些暗,屋内散发着浓浓的中药气味。握手寒暄落座后,我才看清沙发旁的茶几上摞着十几本已经翻旧而发黄的相册。老者身材颀长,浓眉大眼,但银发稀疏,背已弯驼,开口间,却有温润的火花从眼神中掠过,“你上午来电要约个时间采访我,下午就来了,我心里一有事就会失眠,事了了,我才可以睡得好些。”他喃喃道。听了他的话,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夹雪而改变行程。
我说了此行的目的:兵团老作家在兵团文艺事业发展中功不可没,鉴于有些年逾古稀、有的已经离世的现实,我们想赶在他们有生之年,记录下他们生活和艺术的足迹,倾听他们的心声,给老艺术家们一个安慰,也给历史一个交待。
在交流中,雷霆老师思维清晰,表达准确,时而谈兴甚浓,时而又静默如钟,伴随着生动的手势,苍白修长的手指显得格外醒目。
雷霆老师起身后,步履艰难地去墙角柜中取他多年来收集整理的作品剪报。我紧随其后,帮他一一取下,厚厚的三大本。他又递给我两本文集:一本散文集《伊犁纪事》;一本诗歌集《伊犁河的涟漪》。
我把雷霆老师视作珍宝的文字带回了家。翻开《伊犁纪事》,书本很薄,内有30多篇散文,每一篇的篇幅不长,开篇《风雪旅程》吸引了我:大卡车载着作家一家老少四口,三代人同行在去往伊犁的风雪旅途,“暮色渐渐逝去,夜色降临,车灯射出两道耀眼的光柱,雪花儿纷纷扬扬,粉蝶般在灯光中旋舞。他们的心绪,像粉蝶般飞腾……”“在风雪弥漫的冬夜里,我向往着明天,向往着风停雪霁的春天,向往着旅途的前方……”寥寥数语,回味无穷,这样的风雪之夜,这般萧索凄凉,怀揣着对主人公命运的猜想和担忧,一篇篇读下去,文字精巧,构思奇妙。整部作品很有质感,悲壮而昂扬。体味这些文字,心绪在沉浮,情感在升腾,感动,感叹,感慨。
一身傲骨 洞知世象人生
雷霆,1930年出生于陕西省西安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曾任兵团文联《绿洲》杂志社副主编。“磨砺中进击,进击中磨砺,犁铧是奋进的勇士,浑身闪耀傲然骨气,一生在泥土中埋没,埋没中篆刻不朽诗句……”这首《犁铧》,正是作者人生的写照。
雷霆的作品不以量见多,均以质取胜。作者有着厚重的生活积累,被风霜雪雨锻造的人生经历,他的笔锋触及生活内核,挖掘出原生态的社会形态。真诚的创作态度,真挚的情感表达,精巧、准确的文字,幽默风趣的语言风格,加之更多思考力的支撑,对生活认识的重组,对文学审美的提炼。打磨出的作品,耐人寻味,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就他的诗歌而言,总体还属于新边塞诗的范畴,有着新边塞诗的风骨和气质。早期诗歌手法还比较传统,但风格婉转、细腻、热烈、明朗,《炊烟》《小河》《云朵》《细雨》《夜雾》等诗作,大多洋溢着草原芬芳的气息,充盈着生活的甜美和快乐。“像一根透明的圆柱,从草坪上伸到彩色的云里,牧人的帐篷上升起炊烟,劝酒的歌声飘荡在天际……尤鲁都斯的黄昏,从来就这样使人着迷”读起来清新洁净,明快自如。既诗情画意,又悠然自得。
他后期的诗歌风格凝重、质朴、深沉,平实中激荡着灼热的爱,简单中蕴含着哲理性的思考。“大地凝冻的岁月,冰湖是我的倩影,我是冰湖知音,大地回春的季节,冰湖迎春风消融,我沐春雨重生。”(《冰湖》)“大漠和绿洲,都可以栖息,天堂和地狱,同时是归宿,选择只是徒劳,高山平地,风里雨里,还不如唱着歌儿,一路走去。”(《歌者》)。
作者从命运的篱笆中挣脱出的歌声,那是世上最美的歌声。
雷霆诗大多直抒胸臆,意境幽远,富有神韵。有现实主义的理性冷静,更有浪漫主义的梦想情怀。 “冬季漫长,孕期漫长,洁白无垠的产床上,春天临盆,不会久远,雪落雪融只是瞬间”“不知是生活的轮子,把辙印碾得太深,还是记忆的橄榄果,嚼久了才品出滋味,即使在无风的夜里,心湖仍荡起波纹”。细细咀嚼,淡而有味。
从早期浪漫主义风格,转换到后期的现实主义,和他的人生经历分不开。诗人天生的浪漫主义情怀在他现实的作品中也时有体现,这在他后期的诗作中尤为明显。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而已。
相比他的诗歌,他的散文更加有“味”,有生活的味,有情感的料,有艺术的美,这是以岁月为基底熬出的汁。比起只有皮毛之痒、蜻蜓点水浮光掠影式地玩弄文字技巧的作品,雷霆的散文有着灵魂之痛点,刻录着他切身经历和情感体验的印记,浓缩着他洞知世象人生的智慧。
散文集《伊犁纪事》取材于他在农场、牧区、矿山时的生活细节,都是原汤原汁凡夫常人和逸闻趣事。幽默中流淌着诗意,读来五味杂陈,感触万千。语言除承继诗歌的精美外,更丰富了诗歌的语言技巧,拓展了诗歌的意境表达,生动风趣,准确到位,人物形象扑面而来。
雷霆是一个文学艺术多面手,他在音乐领域也颇有造诣。他发表和演出过的艺术作品有歌词、曲艺、电影文学剧本、独幕剧等。
默默耕耘 守护一片绿野
以雷霆的文学天赋、生活积累和创作的勤奋,是可以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的。但上世纪50年代初期至90年代,他断断续续做了40来年的报刊编辑,终年跋涉于文山墨海,天天在文字堆里“摸爬滚打”,把一生的精力和心血大都倾注于编辑工作。可谓照亮了别人,燃烧了自己;熬白了头发,耗尽了心智。
他先后编辑《战旗报》《生产战线报》《红星报》《军垦战报》《群众文化》《绿洲》等报刊;编辑过文学丛书《天山战歌》《从中原到边疆》《艰苦奋斗十六年》《民族团结之歌》;主编《独幕剧选》。
1984年,《绿洲》复刊后,他任《绿洲》编辑部副主编,在没有主编的情况下,主持《绿洲》工作。他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办刊上,把心血倾注在培养作者身上,甘愿当一名默默的耕耘者。“我在大漠上留下一行正直的脚印,即使冰雪掩盖了我的足迹,大漠也不会忘却我的深情,待到春天冰雪消融,芳草将在我的脚印上丛生。”
他对我谈道,《绿洲》作为新疆军垦大军的文学领地,是中国西部事业的文学殿堂,是培育作家诗人的摇篮。他在办刊中提出,“观众是电影的上帝,读者则是刊物的上帝,一本刊物的兴衰成败,命运掌握在它的读者手中”“编辑如厨师,应尽力把它办得营养丰富,又味道鲜美。”他认为,“封闭没有出路,停滞必然走向绝境”,一个杂志没有特色和个性是没有希望的,“真实地反映西部生活,真挚地扶持青年作者,热情地鼓励创新,忠诚地服务读者,这就是绿洲的特色,这就是绿洲的个性。”
他把文学当事业,将繁荣中国西部文学、扶植青年作家为己任,《绿洲》文学社成立后,把发展、扶植、培养年轻作者作为编辑工作的宗旨和神圣职责。他说:“在看稿中我会沉浸到作者构思的奇妙艺术境界中去,那些出自青年作者之手的作品,会使我变得精神焕发而年轻起来。通过作品,我看到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人生世界。”他经常抽查青年编辑处理的稿件,从废品堆中挽救可刊发稿件,并常常叮嘱青年编辑要重视下边作者来稿,下边作者写点东西不容易,要对他们多加温,少冷水。他经常强调,做编辑最可贵的是严谨、认真、负责,我从不主张刊物之间唱“拍手歌”,把作品当作商品交换,这关系到编辑的职业道德问题。为了坚持《绿洲》的办刊宗旨,他甚至得罪了名作家、老战友、好朋友,退回了他们不符合发表要求的稿件。他提出,对青年作者要培养帮助,对有影响的作者的作品,应予以重视。他在一位青年作者来稿的稿签上写道:“此篇出自一个青年之手,反映的是青年生活,运用的又是青年人喜爱的手法,应予提倡,不要把刊物办成老头刊物了。”在《绿洲》卷首语中,他写道:“中国西部诗歌,不应拘泥于某一形式,不应囿限于少数诗人,作品应多色彩,作者应多层次;在多声部的交响中,青年应是主旋律。”
一些文学新人从《绿洲》脱颖而出,王刚、王遐、韩天航、王伶、段海晓、郁笛等都得到过他的扶持和帮助。雷霆慧眼识珠,不但发他们的作品,还配发作者简介、照片,积极推崇新人。他们目前已经成为兵团文学圈中有影响的作家。
雷霆获得过歌曲、演艺、文学艺术创作等近20种荣誉证书,但他也曾经多次放弃各种“名录”“辞典”的录入及中国现代文学馆大瓷瓶上的留名。
心灵的高度决定了人生的高度,无论是为文还是做人,雷霆都彰显了一个老文艺工作者的境界与格局,责任与担当。“雪的贞洁,冰的坚毅,冷宫里深蕴的火热情谊”使他的作品呈现出艺术的持久性和生命力。
“我的歌如伊犁河波涛奔涌,从荒漠回到绿洲,从曲径踏上坦途,在夏日壮丽的黄昏,我是一朵火红的云。”
回想起第一次去雷霆老师家的那一天,适逢难得一遇的天气——雨夹雪夹杂着冰雹,而天放晴后的景致,像是冥冥中的暗示和启迪。从对一个身世坎坷的老文学艺术家的迷惑不解到对其人生经历和作品的感动;从完成一个任务的简单目的,到对一份事业的尊重和理解,圣洁,美好,无法言传……
文学滋养心灵,它反映现实,构建梦想,将世俗呈现,将精神升华。无论欢乐还是悲悯,都是生命的烙印和时代的见证。
《兵团日报》(2021年3月19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