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泊

王东江

这是倩人生中最失落的一个秋天。

正值初秋，夏的尾巴还没完全抽走，阳光的刺依然很硬。身着形色各异裙装的都市丽人照例来来往往，在不是舞台胜似舞台的街道走秀。树叶还蓊郁在枝头，饱满的绿汁沿着叶片的脉络健步奔走。

然而，倩的身心早已步入深秋。她脸色冷峻，冷得能泛出霜来。她眼睛明澈却寒凉，与她目光相遇的目光会很快躲闪，那里有冰雪的成分。

倩三年前嫁到这个依山傍水的江南小镇。门前，溪水潺潺，清新如倩的青春；屋后，青草茵茵，蓬勃似倩的朝气。倩有着姣好的面容，从小就被认定为美女坯子，中学时已如出水芙蓉、清丽脱俗。

倩没上大学，不是她智商低学业差，而是她体恤患有痛风的父亲和患有哮喘的母亲，顾念弟弟的前程。倩牺牲了自己，甘愿回到田里，做了庄稼人。倩20岁时嫁了大自己16岁的富商，那男人的长相与他的金钱不成正比。男人把倩迎娶到小镇，一座气派的小洋楼像金丝笼，锁住了倩的青春。

那相貌与金钱差额太大的男人并没有一心一意扑在倩身上，只一两年功夫就移情别恋。倩终日独守空房，以泪洗面，心渐渐凉如秋水。前几日，极少回家的男人回来了，扔给了倩一纸离婚协议。

“我的命真比黄连还要苦三分吗？”

从此倩的眼里没有泪，倩的眼里只有绝望。

倩决定离开家，找一个绝美的地方埋葬绝望，也埋葬比落叶还孤苦的命。

倩看厌了江南山水。她决意去到一个遥远的、干净的地方。

“在那里，灵魂也是干净的。”倩把生路看成咫尺，把死路视作遥远。

倩听说过大漠边缘的绿洲城市阿克苏，听说过圣水般的月亮泊。

“月亮都想停泊在里边呢，那一定是灵魂的绝妙栖所。”

“我没有找到称心的家，我要给灵魂找个如意家。”

倩于是踏上隆隆西去的列车，把满腔的绝望浸泡在急切的渴望里。她不看沿途的风景，别的风景与她无关，不是她灵魂的选地。

下火车转汽车。她没在阿克苏市区停留，再清幽的城市也嘈杂。她直接去了月亮泊，那里有冥冥中的召唤。

月亮泊就在眼前。那是一片诞生幻想的水域——天的汁榨在里面啦，云的柔剪在里面啦，风的情揉在里面啦！水面上，涟漪追逐涟漪，像梦幻追逐梦幻；水底，游鱼跟随游鱼，像虚无跟随虚无。这水不像江南的水那么柔弱，也不像塞北的水那么生硬。这水含蓄得包容，包容得慈爱。

“这水不是雨做的，不是雪做的，也不是泉做的，这水是大漠精魂做的。”

倩认定这水是大漠的魂魄，自己的灵魂投进去，算是潜龙入渊、游鱼进池。

“找对家了。”她断定。

倩恨不能立马把灵魂交与月亮泊，她的心充满热切的憧憬。她的腿刚抬起，正准备走进月亮泊，脑子突然响起一位老人沧桑的声音，像隔着时空——

“孩子，月亮泊的水只收灵魂，不收肉体。每一寸皮肉的舍弃，都是对她莫大的玷污、不敬。”

倩猛然回头看去，岸边空无一人，只有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箴言：生命不仅仅属于个人。

倩幡然醒悟，月亮泊是圣水，是神垂怜人间的眼泪，每一滴中都包融浓浓的爱、酽酽的情。我真傻，怎能把怨与恨溶到里边呢。

此时，阿克苏秋意正浓。胡杨树叶金箔锦簇，凝聚着祝福；芦絮白银铺地，预示着上苍的垂爱。月亮泊如遗落人间的仙境，粼粼波光，每一个闪光点，都是灵魂的瞳孔。

“我的灵魂真的融进月亮泊啦！”

倩振作起来，她仿佛看见，月亮泊与来路之间，有一条圣洁的地毯，一直铺到遥远的家乡……

“我要有新的生活。”

《兵团日报》（2021年3月19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