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冬夜,我们围坐在火炉旁读书
——回忆在兵团师范专科学校就学往事
刘德隆
1961年7月,新疆兵团农学院政委王聚昌带着招生工作组到达上海,自此,上海青年陆续西行。旧事萦于脑际,挥之不去。
挥手离乡去西陲
1961年的9月26日,上海火车北站。我和伙伴们踏上西去的列车。当列车启动时,站台上送行人中那一片嘘稀声,顿时化为一片哭声。
我有些伤感。从批准进新疆起,母亲几乎没有和我说过话,只记得母亲在切着菜时低着头,叹了一口气:“唉!好男儿志在四方,去就去吧。”我还记得,在同济大学读书的哥哥,为了让父母放心,用自己那少得可怜的伙食费,专门给全家买了《阳光灿烂照天山》的电影票。晚上睡在床上时,看着天上的月亮,积蓄许久的眼泪从我眼眶中流淌下来。
列车开始加速,密密麻麻的送行人群隐去了。
互相介绍,互相询问——大家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一节车厢里的每个人就是命运相同的游子。当夜幕来临时,伴随着单调的“咔嚓、咔嚓”声,才相识的年轻人已经如同老朋友般互相依偎着进入了梦乡。
列车吐着浓烟,奋然西行着。
郑州换车,兰州换车……雄伟的嘉峪关逐渐展现在眼前。
1961年9月29日夜,长长的列车终于走到了它的终点——盐湖。夜里,10个伙伴手牵着手,生平第一次摸进了接待进疆学生的招待所——地窝子。地窝子里有一盏灯、一床棉被。我们10个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 4个姑娘,6个小伙子。我还记得三个人的名字:葛成晟、陈孝简、陈杏元。)用棉被盖在腿上,打起扑克牌……
天亮了,大西北用阴霾的天气迎接这一群来自东海之滨的年轻人。荒凉的景色,似乎与“风吹草低见牛羊”“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想象不同。
下午,几辆卡车装着年轻人离开了盐湖。当夜色降临时,卡车进入乌鲁木齐。
多年后,我已经不知道来往乌鲁木齐多少次。可是那第一印象是如此强烈地刻在我的记忆中,迟迟不肯离去。
夜色中,卡车出了乌鲁木齐,向西疾驰。北面是戈壁,一望无际。我领略到戈壁胸怀的宽阔、西北风沙的威力。天气好了,天上的星星闪烁着,不知是谁,轻轻地哼起了“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
夜里,卡车从一排排林带中穿过,终于到了石河子。卡车停在一处似伙房的建筑前面。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军垦人了!
冻不成眠夜读书
我成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班的一名学生,还没来得及品尝新疆秋季的韵味,飘飘洒洒的一场大雪便宣告了冬的到来。皑皑白雪覆盖了满地的枯叶,覆盖了远近的一切。我和伙伴们开始承受大西北酷寒给予的考验。分到一件厚厚大棉袄的我,每周和同学们一起用抬把子——两根树棍,用柳条编成担架一样抬东西的工具——分烤火的煤块。当时的标准是两间宿舍共用一个炉子、一堵火墙。每个炉子一个星期分两抬把子煤。
白天,教室里熊熊的炉火和琅琅书声使我沉浸在中国古代灿烂文化的氛围之中。但是,当夜幕降临,晚自修下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我知道,那难熬的寒冷又将折磨自己。
匆匆回到宿舍,匆匆钻进被窝。凌晨两三点,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感到寒气穿透了薄薄的棉被、渗透进我的每一个关节。我用力裹紧薄薄的棉被,但无济于事。
我听到翻身时铺板发出的“咔、咔”声。我知道,炉子里的“炭”早已经化成灰烬了。寒气催醒了每个人。
“醒了么?”我问。我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谁。“是的。”总会有人回答。
窗口透进微微的亮光——雪夜并不是漆黑的。叹气声和铺板的“咔咔”声交替着灌进耳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人轻声背起了《诗经·雎鸠》。我知道,那是想到了“悠哉悠哉,辗转反侧”,那是冻得无法入睡的自我调侃。
我决心行动了。轻轻穿衣、穿鞋,轻轻地拉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把棉袄裹紧,踩着积雪,向教室走去——我是“班头”, 我知道教室用煤块不限量。我有教室的钥匙。
我搓着冰冷的手,在炉子里先放上废纸、再架好木柴,把几大块煤放在最上面。“嚓”,火柴着了。我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废纸。火着了,几分钟后热气散发出来了。我伸出手在炉子上烤着,拿出课本,开始“夜读”。
那个冬天的深夜,我读完了所有课本,又找来了《新华活页文选》囫囵吞枣地读。读历史、读哲学,似懂非懂地读……我的棉裤膝盖不止一次被火烧出洞来;我瞌睡了,眼皮自动合拢,我到教室外抓一把雪在脸上擦一下……
那些冬天的深夜,不是我一个人在“夜读”,总有几个同学与我一起。
《兵团日报》(2021年03月26日第06版)